那声微弱的碎裂音刚起,连成一线的刺耳嗡鸣便卡在了一个破音上。

读秒停了。

但跨界死锁的牵引力并未消失。厉行舟那具丧失痛觉的躯壳,在察觉到物理防线受损的瞬间,脊骨处猛地爆发出更疯狂的吸力。暗红色的锁链裂痕里,涌出大片粘稠的灰黑色结晶。这具肉身正在本能地燃烧最后一点本源,试图强行将豁口焊死。

公输白附在刀刃上的精血被这股结晶蒸发得滋滋作响。

李长生左手虎口的伤口早已崩裂,流出的黑血把刀柄泡得发滑。他几乎是将上半身的重量全部倾轧在刀背上。面对这种免疫法则干涉的高维实体,任何算力推演都是废话,只剩下最原始的质量倾轧。

“断啊……”李长生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下颌骨因用力过度而微微扭曲。

他将断脉中刮出的最后一丝纯净气息,连同自己仅剩的体力,死死压入沉重的刀身。附魔利刃的刃口顺着那道细微的裂痕强行挤进去。

金属疲劳的牙酸声在逼仄的胃壁间回荡。

喀啦!

第一根吸髓提线被生生压断。断裂的链条像被抽了一鞭子的毒蛇,猛地弹向半空。

紧接着是第二根,第三根。

当最后一点金属连接被彻底切断时,因果锁链崩断引发了剧烈的空间撕裂。一股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炸开,将周围粘稠的水流连同散发腐臭的淤泥齐齐掀飞。

李长生脱力地连退三步,后背再次撞上粗糙的肉壁,顺着墙面滑坐下去。手里的乱码利刃在失去纯净气息支撑后,化作一滩黯淡的数据碎屑散落在地。

那股笼罩在厉行舟周身的、犹如实质的死寂排斥力场,在锁链断开的刹那,骤然消散。

深海陷入了短暂的死寂,只有肉壁本能蠕动的摩擦声。

前方的空地上,厉行舟僵直地站着。胸腔里那颗替代心脏的金属机括,在锁链断裂引发的反噬下,停跳了足足两秒。

随后,发出一声干涩的“咔哒”声。

那张被强行扯平缝合的死皮边缘,慢慢渗出了血丝。紧接着,眼皮位置的皮肉裂开一道缝隙,露出下方干瘪浑浊的眼球。

高维精神奴役被切断的瞬间,这具充当了半辈子杀戮工具和引爆器的死躯,终于找回了属于“人”的自我意识。

厉行舟的眼珠僵硬地转动了一下。

没有愤怒,也没有杀意。他的目光缓慢扫过四周。他看到了上方那些疯狂蠕动、长满倒刺的暗红色胃壁;看到了肉壁缝隙间,那些被消化到一半、还带着微弱哀嚎的飞升者残骸;也看到了自己胸膛里正在榨取血肉的冰冷机括。

天庭的尽头,不是琼楼玉宇,而是一张流着酸水的嘴。

厉行舟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“原来……”

他想笑,但脸上的肌肉早已坏死。喉咙里发出风箱般沙哑漏风的干笑,声音带着一种荒谬到极点的凄凉,“原来……我守了一辈子的天道,就长这副恶心模样。”

他没有去看滑坐在地的李长生,而是用那只剩下白骨和少许烂肉的右手,猛地抠住自己凹陷的胸膛。

一股微弱但决绝的灵力逆流,从他枯竭的丹田内升起。信仰崩塌的死士放弃了反扑,他选择主动倒转体内仅存的命元,试图用自己的残躯去逆向卡死死锁的牵引节点。

“听着……”厉行舟咳出一口黑渣,眼底闪过一丝清明,“天庭死士营……真正的建制坐标在……”

同一时间,天外天。

天道巡查局偏殿内,两名执勤的巡查使正百无聊赖地整理着新入库的下界香火卷宗。一炉劣质的宁神香在角落里烧着。

夜无道靠在红木大椅里,手里端着一盏茶。

他面前的桌案底端,那方被暗中篡改过底层逻辑的天机盘,指针突然极速跳动了一下。

一丝细微的、属于厉行舟倒转命元的背叛波段,顺着断裂的因果残丝飘了上来。这信号太弱了,弱到连巡查局的警报网都没能触发。

夜无道垂下眼帘,看着盘面上那个闪烁的红点。

“可怜的虫子,死到临头还想咬主子一口。”

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没有按规矩上报,而是伸出食指,在天机盘背面某处暗门上轻轻一拨。那段微弱的背叛波段被瞬间放大了百倍,随后被他顺手一抛,直接砸向了众神殿的方向。

鱼饵已经布好,就看池子里那条被逼急的疯狗咬不咬了。

众神殿偏殿。

压抑的气氛已经到了濒临爆发的边缘。

“顾司命,天尊的耐心是有限度的。”长须星君将那卷玉简重重拍在长案上,震得案头的白玉笔洗叮当作响,“三个月,七个界域的香火彻底断供,你今天若是给不出一本干净的账,巡查局的雷罚便要落到你众神殿的头上了!”

顾长风背对着他们,宽大袖袍下的身体微微颤抖。

他那只布满淡淡尸斑的手,死死攥着司命印信。指甲抠进肉里,渗出暗红的血。账目漏洞根本填不上,那个在黑市做空的异端让他损失惨重,跨界追踪又被业火反噬。他唯一的生路,就是靠底层的物理引信把整个气运中枢炸成绝地,死无对证。

嗡——

掌心的司命印信突然爆发出一阵滚烫的高温。

顾长风猛地低头,印信表面浮现出一幕浑浊的画面。画面中,原本该乖乖引爆的厉行舟,竟然恢复了神智,正倒转命元试图破坏死锁,嘴里还在吐露天庭的建制情报!

“放肆!”

顾长风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暴怒与恐慌瞬间淹没了一切理智。账目被查出的恐惧,加上被区区一个底层消耗品背叛的屈辱,让他彻底撕下了仙风道骨的伪装。

若是让死士把话说完,查出蛛丝马迹,他顾长风就得下融灵炉!

没有半分犹豫。

顾长风大拇指猛地按住司命印信顶端的赤色机括,无视了跨界动用最高权限带来的神魂撕裂感,狠狠向下一压。

“统统给我闭嘴!全去死吧!”

归墟深海,气运中枢核心。

厉行舟的话还没说完,甚至那个关键的坐标刚刚来到舌尖。

突然,他凹陷的胸腔里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机括爆裂声。

那是天庭在所有死士体内预留的最后一道物理自毁后门——一种纯粹的、不需要任何因果链路,只要远端拉闸就能瞬间激活的毁灭装置。

厉行舟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眸,瞬间定格。

下一秒,他的身躯就像被注入了滚烫的铁水,以一种违反常理的速度急剧膨胀。干瘪的皮肉被撑得近乎透明,皮下透出令人胆寒的毁灭白光。

李长生瞳孔猛地一缩。

周围的水温在这一刻飙升到了沸点。那不是灵力的光辉,而是实体物质被强制压缩到极致后即将殉爆的征兆。一个失去锁链压制的死士,被远端指令强行化作了一枚当量无法估算的人肉炸弹。

白光瞬间刺破了昏暗的暗海。

李长生甚至能听到厉行舟膨胀的骨骼发出噼啪的断裂声。此时此刻,这枚贴脸的炸弹,距离他不到三尺。